一条宽阔但肮脏的路,路上人来人往。
路两旁是各种商铺,糕点,五金,小吃,水果。挑着菜叫卖的农民络绎不绝。车子经过,路上扬起满天的灰尘。一个老年男子走过来了,神情疲惫,步履艰难。他身形肥胖,啤酒肚高高挺起;他穿着已经有些变色发黄的白衬衫,外面是藏青色的中山装。脚下是一双黑色的布鞋。他的右腿微跛,手里提着一个米黄色的布袋,里面装了几颗青菜。这是一段上坡路,他很费劲的眯着眼睛看着路,似乎有点看不太清楚。他前脚正准备跨上街沿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车子的喇叭声。他转头去看。身体突然的转动使他的前脚失去了方向。
其实我不知道那个时刻到底是怎样的情形让你摔下去的。我曾经在脑子里无数次重建那个场景,但是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。其实知不知道真相对于结果完全无用。事实是你摔倒了,而且永远没有再起来。
我告诉过自己这样的结局最好不过,你那麽快的去了,没有辗转病榻的痛苦。不会有恐惧,有挣扎。也不会有一句话语留给我。我知道如果有机会你会说什么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抱着你留下的一件衬衫,我想哭却哭不出来,像濒临干死的鱼。那件发黄的,已经近乎透明的衬衫,上面还有大大的之字形的补丁。
永远不会再有那个小女孩,坐在门边,用稚嫩的声音每天问几遍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你回来了,会给我带糖果。还有崭新崭新的一小叠五毛纸币。你回来了,我就不会那么频繁的挨打挨骂。你回来了,会给我买漂亮的头花,说女孩子都应该留长发。不过你始终未能说服她批准我留长发。你回来了,会牵着我的手走过那个我至今还陌生的城市的大街小巷。再也没有人那样牵过我。你回来了,会听我讲我胡乱编的故事,不会笑那些故事毫无逻辑。你回来了,会夸我是个聪明懂事听话的孩子。
有一个春天,我记得门前的柳树都长绿芽了。却突然有好大一场雪。我们三个人在门口一起看雪。那也许是我记忆中最美,最温馨,最像家庭的一幕。
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你每天蹬着单车送我去上学。那是一辆很高很新的车。路很陡,很多坡你要下车推着我。我趾高气昂的坐在前面,骄傲的炫耀自己也有爸爸可以接送上学了。我没有注意到你的白发和你的汗水。其实在那之前,我一直自己走路去上学,从来没有迟到过,我跑步飞快。
中学有那么一段时间,我疏远了你。我疏远了所有人。我不和任何人说话。我不知道是不是青春叛逆期的缘故;其实我一直很叛逆。你从来不问,你从来没有打骂过我。你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。你只是照旧每天做饭给我吃。
每次尝试一个新的菜品,你会让我尝第一口。你的眼神急切而期待。如果我点头说好吃,你会很开心很满足的笑。如果我摇头,你会自己再尝一口,检讨是用料还是火候出了问题。
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谢谢。也没有说过我爱你。我想你知道。可是我现在还是想说。也许,你听得到。
爸爸,谢谢你,我爱你。